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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识中国历史的两大误区3

李子旸 李子旸 2022-08-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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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持有这样一种观点:中国历史整体上是失败的,主要证据就是历史上的那些王朝最终都覆灭了。而且,每到王朝覆灭,就会天下大乱,民不聊生。如果中国历史真那么好,为什么不能摆脱周期律呢?

 

如果你顺着这个思路想,会觉得他们说得很对。确实,中国历史上的王朝,最长不过几百年,就会倾覆,被新王朝取代,而且,倾覆以前,王朝往往会呈现出种种严重甚至荒诞的乱象,新旧王朝交替之间,往往还有残酷的战争。看上去糟糕得很。实在是没办法给这种历史“洗地”啊。

 

中国人“以史为鉴”的思想传统强化了这种认识。因为要以史为鉴,所以中国古人,上到史官,下到民间艺人,大量收集和展示历朝历代覆灭的经验教训,深入揭批,对其中的反面人物——比如奸臣——更是毫不留情,实行全面的“人格污化”,让他们臭名昭著、千载骂名。

 

但如果你能换个角度,就会意识到其中的误区所在。这个误区可以称之为“临终关怀误区”。

 


无论养生大师、营养专家,还是医学名流、健身高手,终究都不免一死。可是,他们最终的死亡,并不能证明他们的养生、营养、医学、健身理论或者生活方式是错误的。人的寿命有限,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。任何理论不可能改变这一点。

 

朝代,或者说人类的政治体,和人类似,也有寿命。世上没有不死的人,同样也没有永存的政治体。并且,就像人老了会百病丛生一样,政治体持续的时间很长以后,也会“百病丛生”,出现种种乱象。看上去,好像是这些乱象导致了王朝覆灭,其实,是王朝即将覆灭了,才会出现种种乱象。

 

中国古人对王朝的这种规律早有认识,将之概括为“气数已尽”。气数已尽的意思就是,不管你怎么努力,这个朝代也要完了,人力已经不能改变。这时候,明智的政治家应该顺从天命,及时革命,建立新王朝,而不是徒劳地拯救气数已尽的旧王朝。

 

从这个意义上,可以把中国历史上的王朝分为“成功朝代”和“失败朝代”。判定成功朝代最主要的依据,就是国祚要足够绵长。短命的王朝就要算作失败朝代。持续时间足够长,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成功,因为这正是最难做到的。

 

南宋虽然被认为是软弱不堪,宋高宗和秦桧更是形象不堪,其实,南宋维持了150多年,应该算成功朝代了,至少比同样是从中原跑到南方的东晋和南明强多了。

 

可见,用历朝历代最终都覆灭了,来证明中国历史很失败,这很不公平。就好像用病人若干年后最终还是死了来证明医学的无效。别忘了,医生治得了病,治不了命。

 


当然,仅仅指出这一点,还不够。更有力的证据是和其他国家的横向比较。看看各国历史上的朝代有没有永生的,或者持续的时间更长。

 

这一比较才发现,中国历史简直太优秀了,优秀得都有些出格了。

 

按照上面所说的成功标准,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朝代,是汉唐宋明清这五个朝代(夏商周情况不一样,不能混为一谈)。我们来看看这五朝的“寿命”。

 

汉朝:公元前202到公元220年,一共是四百年出头。不过,汉朝分为西汉和东汉,分别是210年和195年。

 

唐朝:618-907年,一共是289年。

 

宋朝:960-1279年,共319年,宋朝也是分为两段,北宋和南宋,分别是167年和152年。

 

明朝:1368-1644年,276年。

 

清朝:1636-1912年,也是276年。

 

看来,三百年好像是个“槛儿”,很难超越。汉朝和宋朝虽然超过了,都事实上应该算作两个朝代。

 

也就是说,在中国历史这个“养生术”下,最长寿的朝代,能活到将近三百年。

 

接下来我们看看世界上其他国家。

 


首先要说的是,“朝代”这个概念,在各国大相径庭,很难精确对比。这里大致上按照某个政治体存续的时间计算。

 

英国

 

和“洋夷”比较古代历史,那是欺负他们。而且,“洋夷”们的古代史,一团混乱,并无二十四史这种一年不落的完整史书,说也说不清楚。这里就拿他们最擅长的近现代历史来比较吧。

 

1607年,英国人在北美建立第一个殖民地。相当于努尔哈赤十三副铠甲起兵。1763年,英国人在“七年战争”中打败了法国人。宽泛地说,可以用这一年作为大英帝国的开端。

 

印度独立是在1947年。到这时,大英帝国基本解体了。从1763-1947年,184年。另一种严格的算法,是把1815年——拿破仑被打败那年——算作大英帝国的开端,那就只有132年了。

 

法国

 

1789年法国大革命,然后是一系列共和国和王朝,和中国的南北朝和五代十国时期差不多,中间被德国灭国两次。其中细节我们也不用看了,只要知道一点,现在的法国,成立于1958年,算是法兰西第五共和国。

 

也就是说,法国大革命以来的232年,法国至少经历了六七个朝代。每个朝代的“寿命”?不算那么细了……

 

德国

 

德国是个近代才出现的新国家。刨根的话,以前有个神圣罗马帝国,但那是个松散的联盟,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国家。真正属于德国的历史,是从德意志第二帝国算起的,也就是俾斯麦通过普法战争建立的那个,建立于1871年。

 

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战败,德意志第二帝国也就完了。1871-1918年,47年。

 

然后是魏玛共和国。1918-1933年。接下来就是大名鼎鼎的第三帝国了,纳粹。1933-1945年。

 

从1945到今天,德国当代这个“朝代”要算是最长命了,但也只有76年。加油!

 

日本

 

说到日本,可能有“日吹”会欢呼。俺们天皇可是千年一系,比你们China历史上的三百年可长多了。

 

别忙着欢呼。天皇虽然千年一系,但天皇长期只是个不掌握真正政治权力的牌位。我们中原天朝可以用孔子家族去对标,还是天朝赢。

 

真正掌握政治权力的,在日本是幕府。从1185年到1861年,日本经历了三个幕府,基本相当于中国的三个朝代。镰仓幕府,1192-1333年,142年。室町幕府,1338-1573年,236年。德川幕府,1603-1867,265年。寿命和中国朝代差不多。

 

至于美国这个新国家,就不谈历史了。但说到美国,要明确一点,美国国家真正的开始,应该从南北战争后的1865年算起。到今天,持续了156年。看美国现在这架势,还能维持150年么?

 

看完近现代,再看看古代那些帝国。

 


古希腊


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146年,一共大约650年。但其中分为三个时期,相当于三个朝代。

 

早期希腊文明:公元前800年-公元前500年。300年。

 

古典时代:公元前500年-公元前336年。164年。

 

希腊化时代:公元前336年到公元前31年。305年。

 

古希腊的历史,前半部分并不精确,所以年代都是整数。真正精确的主要是古典时代。公元前431年爆发伯罗奔尼撒战争。后期到了希腊化时代,和古希腊关系也不大了。所以,古典时代那164年,是古希腊“朝代”的真正寿命。

 

古罗马

 

王政时代,公元前754年到公元前509年。

 

罗马共和国建立起统一的大国,是在公元前215年。公元前27年,屋大维建立罗大帝国。共和国不到200年。

 

罗马帝国建立以后,27年到192年就包括了三个王朝。476年,西罗马帝国被哥特人消灭。满打满算,单一王朝,两百多年。

 

东罗马帝国时间比较长,从395年-1453年,但其中经历了12个朝代,93个皇帝。到底各朝各代多长时间,我也搞不清楚。

 

阿拉伯帝国,632年到1258年,其中有正统哈里发、倭马亚王朝、阿拔斯王朝、法蒂玛王朝四个朝代,基本上都是一二百年。

 

在这些帝国中,我找到的唯一比中国古代王朝更长寿的,是奥斯曼帝国。从1299年到1923年,居然坚持了六百多年,先后有二十多个苏丹。这确实比中国任何一个朝代都更长,差不多相当于明清两朝之和。

 

不过,奥斯曼一共就有那六百多年。今天的土耳其呢,只有帝国的一小块领土。

 

如此比较一番下来,情况就很清楚了。

 


单说中国历史上的王朝寿命超不过三百年,好像挺可悲。但和其他国家比较,中国这边的成功王朝,原来都得算是长寿王朝了。

 

也就是说,先后出现过好几个将近三百年成功王朝的中国历史,在全世界范围内比较,是遥遥领先的。其他那些文明的王朝,绝大部分远远达不到三百年。

 

更重要的是,中国这些成功或者不成功的王朝,是同一个文明同一个国家的延续。其他国家,文明都发生了断裂。你总不能把古希腊和古罗马、阿拉伯帝国和奥斯曼帝国算作同一个文明吧。

 

总结一下。

 

首先,以王朝终究都覆灭了作为证据,证明中国历史是个大失败,这是个“不讲理”的观点,是个理解误区。王朝终有气数已尽之时,但如果能维持两三百年,那不是失败,那是成功。你不能说百岁而终的老人身体不健康。

 

其次,为什么三百年是个“槛儿”,我现在也说不清楚。个人觉得这是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。其中很可能包含着重要的人类社会的规律。

 

第三,在维持政治稳定和文明延续上,中国显然遥遥领先于其他国家。这充分证明了中国历史传统和文化的优越性。从这个角度去理解中国历史,也就是理解中国历史为什么这么成功,才算是摆脱了误区。

 

此外,还有一点。中国这种延续数千年的“王朝周期律”,其中有一个重要的政治学规律。但目前的主流政治学很少提及。这个规律是什么,下篇文章再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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